年志勇/文
表哥来电话,叫我回辽源时去拉大米。表哥在乡下种植了一些水稻,从未施用过化肥农药,他要将喜悦送给我的母亲分享。
二百多斤的新米,压得车厢有些下沉,还不得不雇人扛上楼去。我心想,这么多的粮食,老两口几时吃得完?不便存放不说,夏天时也易生出蠓虫。母亲不理会我的担心,念叨说:挨过饿的人,才知道粮食多么好。
是啊,饥饿的记忆尘封于岁月的深处。除了上了年岁的人,谁愿想象食不果腹的日子?虽然物价在涨,但许多主妇愁的却是晚餐吃什么才好。
我小时候,居民口粮限人定量,每日如何分配食物,成了主妇反复计较的事情。本来粮食就紧巴巴的,殊不料,我家的粮簿竟不翼而飞。
粮簿丢得很蹊跷,父亲怀疑是调皮的儿子弄丢了它,而母亲却认定是居民组长收集粮簿一直没有归还。老子拿儿子没办法,居民组长拍着胸脯保证,粮簿早已归还各家各户,这事就成了无头疑案。没有了红皮粮本本,有钱也难买到粮食啊,我家陷入了无粮无炊的境地。
那年冬天格外寒冷,家里的墙角处结满了厚厚的冰霜。壮年的父亲一下子变得憔悴,更加寡言少语。市粮食局的人说,补办粮簿要等到三个月之后,以防多领冒领。好在母亲的人缘极好,亲戚朋友还有单位的同志主动接济,你两斤玉米面,他三斤高粱米,我家的饭锅还能有米粒儿。借钱一向是件难事,当年借粮比借钱还难啊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母亲下班,走进家门时香气缭绕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背包,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大面包。哦,这就是那时辽源最让人向往的食品——矿山大面包。所谓矿山大面包,是专供煤矿矿工井下作业的福利,黑市上的价格为一毛九分钱,外加四两粮票,诚可谓天价食品超级享受。
久负盛名的矿山大面包是那样的可爱,肥肥胖胖的,油光可鉴的。毫无疑问,我和妹子度过了难忘的夜晚,却都没有留意父母吃过没有。我人小鬼大,没舍得吃光,而是悄悄藏起来一角。次日拿到胡同里去显摆,身后尾随了一群鼻涕拉瞎的小伙伴。只要某人宣称和我友好,便当众奖赏他一小捏面包渣儿。
挨到补办回粮簿时,已然冰雪消融的时节。父母的笑容重现,因为我们告别了无粮户的艰难。可我常有不快,异常向往那好看又好吃的矿山大面包,做梦都想。
后来的后来,丢失的粮簿找到了。居民组长坦言那粮簿掉到他家的箱子后面,打扫卫生才发现。
说起来难以置信,那个年代,为着一餐一饮,家家户户常束手无策。以至于人们彼此间的问候语都是:“吃了吗?” 即便你自己正饥肠辘辘,即便你正在公共茅房里解手。
感谢表哥的绿色大米,感激从前的矿山大面包。